失败了几百年,人类为什么还要继续制造人形机器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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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喽大家好,我们的新书《人形机器人简史》正式上架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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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一轮人形机器人浪潮中,我们决定回到它的百年历史,重新理解那些反复出现的想象、突破与失败。


而这本书,以及这篇文章,都始于同一个问题。


从效率的角度看,机器人为什么一定要做成人形?这是我一直以来,对人形机器人的一个的疑问。


搬运货物,轮式比足式更稳定;抓取零件,机械臂比双手更高效;如果要进入危险环境,履带、四足乃至各种完全不像人的结构,往往也更加坚固可靠。


甚至可以说,人类的身体,根本称不上一种多么优越的机械结构。


作为人类,我们会疲惫,会受伤,奔跑速度不快,力量也不出众。与许多动物相比,人类的四肢甚至显得相当脆弱。


事实上,人类能够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导者,依靠的也从来不是身体,而是大脑,是语言、协作和想象力,以及将经验不断积累、传递和放大的能力。


既然如此,为什么今天如火如荼的机器人产业,却几乎不约而同地走向了 " 人形 "?


一种常见的解释是,人类已经按照自己的身体改造了整个世界。


楼梯的高度、门把手的位置、工具的尺寸、汽车的座舱等等,几乎都是围绕人的形态而设计的。所以,机器人只有拥有与人相似的身体,才能直接进入这个世界,使用人类的工具,接替人类的工作,而不必重新改造所有环境。


这个解释当然成立。


但我始终觉得,这个答案没有回答全部问题。


如果回望历史,你就会发现,人类对于 " 造人 " 的执念,远远早于现代工厂、汽车和标准化工具的出现。在真正掌握机器人技术之前,我们已经用神话、宗教、文学和机械装置,反复想象了几千年。


中国神话中,女娲抟土造人;《圣经》中,上帝用尘土创造亚当,又用亚当的肋骨创造夏娃;古希腊神话中,普罗米修斯以泥土塑造人类,皮格马利翁雕刻的女性则被神赋予生命。


▲ 古代中国人形木偶,体现早期机械结构与关节设计(大都会艺术博物馆)


到了近代,这种想象又进入文学和电影,变成《弗兰肯斯坦》里的人造生命,变成科幻作品中拥有身体、语言、情感和自我意识的机器人。


后来,人类不再满足于讲述故事,而开始真的动手制造 " 另一个自己 "。


日本造出了 WABOT 和 ASIMO,美国出现了 Elektro、Robonaut 和 Atlas,欧洲的实验室则不断探索自动人偶、仿生结构与人机交互。但它们中的大多数没有成为真正的商品,有些停留在舞台,有些困在实验室,还有一些在资本退潮后悄然消失。


但奇怪的是,每当一轮探索失败,下一轮 " 造人 " 浪潮依然会再次出现。资本热度会起落,企业会诞生和消失,但 " 造一个像人的机器 " 这件事,总会在某个时刻重新回来。


这说明,造一个人形机器人,解决的从来不只是效率问题。



从 " 造物主 " 到 " 长生不老药 "

在这种执着的背后,或许还隐藏着一种更深的 " 冲动 ",我觉得是一种 " 造物主心态 "。


在人类的文化幻想中,自己是被 " 神 " 创造出来的。


我们也希望通过造物,获得某种接近 " 神 " 的能力。


但除了获得这种 " 神 " 性之外,人类还有一个更古老、更顽固的愿望——逃离死亡。


秦始皇一次次派人寻找长生不老药,历代帝王反复炼制仙丹;到了现代,人类又开始设想冷冻身体、上传意识、用数字技术保存记忆和人格。尽管方法不断改变,但背后的愿望却始终如一:人类不甘心接受肉身必然衰老和消亡的命运。


从这个角度看,人形机器人也承载着人类对于 " 不死 " 的想象。


比如,拥有一具不会衰老的身体,一个可以不断更换零件、持续升级的钢铁之躯,一套能够保存知识、记忆、经验乃至人格特征的系统。


人形机器人的 " 通用性 ",也许不只意味着它什么工作都能做;在一种更遥远的想象中,它还意味着,它可能成为承载 " 另一个我 " 的容器。


这听起来与 " 长生不老药 " 一样充满诱惑。


但长生不老药之所以注定失败,是因为它试图让一个正在衰老的肉身拒绝自身的生命规律。人体依靠新陈代谢而存在,也必然在新陈代谢中走向衰老。让同一个肉身永远延续,本身就是对生命机制的抗拒。


那么,退一步呢?


如果人类无法让原来的身体永远活下去,能不能更换载体?


如果我们还无法把一个人的完整意识转移到机器中,能不能先让机器拥有某些类似人类意识的能力——理解语言、感知环境、形成判断、保存经验,并在现实世界中自主行动?


▲ Netflix 2018 年推出的科幻电视剧《副本》,富人通过不断将记忆复制到克隆体而获得永生。


于是,问题就从 " 肉身能不能不死 ",变成了 " 意识能不能找到另一个载体 "。意识与载体之间的错位


回望过去,很多次人形机器人浪潮的失败,本质上都可以被理解为 " 意识 " 与 " 载体 " 的错位。


在没有生成式人工智能之前,人形机器人的 " 身体 " 其实已经被做得相当出色。


ASIMO 能够行走、奔跑、转弯和上下楼梯;波士顿动力的 Atlas 能够跳跃、翻滚、搬运重物,在复杂地形中保持平衡。这些机器人在运动控制上的表现,已经足够令人惊叹。


但它们大多只能在预设程序、限定环境和精心编排的任务中表现出色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讲,过去的人形机器人更像一种极其精密、极其昂贵的 " 遥控玩具 "。


它们已经拥有身体,却没有真正能够驾驭身体的智能。


而这一次,情况似乎出现了一点不同。



当人工智能开始长出身体

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,**次让人类拥有了某种可以尝试装进机器身体里的 " 类意识 "。


严格来说,今天的大模型当然不等于意识。它没有被证明拥有真正的自我感受、生命体验或主观意志。


但是,它已经能够模拟意识的一部分外在表现:理解语言、处理上下文、识别意图、拆解任务,根据环境信息形成判断,并用接近人类的方式作出回应。


过去,我们需要通过程序、控制器或遥操作系统,一步步告诉机器人应该怎样行动;现在,我们开始尝试直接用自然语言命令它。


" 把桌上的苹果递给我。"


" 把这个零件送到下一个工位。"


人类制造了几十年的钢铁身体,似乎终于等来了一个可以尝试装进去的 " 大脑 "。


▲ 美国人形机器人企业 Figure 正在测试拿取物品


这正是新一轮人形机器人浪潮与过去**的不同:人工智能不再只存在于屏幕和服务器里,而是开始尝试拥有身体,进入真实的物理世界。


但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得容易。


恰恰相反,从 " 听懂 " 到 " 做到 ",中间依然隔着万水千山。


语言模型可以在虚拟世界里流畅地生成一段答案,但物理世界不会因为答案听起来合理,就自动服从。机器人必须判断物体的位置、重量和材质,控制身体平衡,规划每一步动作,调整抓取力度,并在环境突然发生变化时及时反应。


一句看似简单的 " 把苹果递给我 ",背后包含的可能是视觉识别、语义理解、空间推理、任务规划、运动控制和安全判断的完整闭环。


如果苹果被水杯挡住了怎么办?如果桌面是湿的怎么办?甚至,还会出现更危险的情况,如果机器人判断错误,拿起的是一把刀呢?


人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不需要思考的事情,对机器人而言,都是需要被识别、计算和解决的问题。



在语言世界通畅,在物理世界难行

具身智能不是一个单纯的软件模型,而是由本体、模型和数据共同构成的复杂系统。


模型需要同时解决空间推理、长程任务、精细操作、实时控制和跨场景泛化,复杂程度远远高于单纯的语言生成。


除此之外,还要把模型与机器人的本体结构、安全系统、计算基础设施以及实际业务流程完整打通。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,机器人都可能从一个看似聪明的智能体,瞬间变回一堆无法行动的钢铁零件。


其中最困难的问题之一,是数据。


语言模型可以阅读人类几千年积累下来的书籍、网页和对话。但物理世界并不存在一套现成的、规模足够庞大的 " 动作互联网 "。


在语言世界里,大模型可以一次性读取近乎无穷的文本;在物理世界里,每一条高质量数据,都可能意味着一台真实的机器人完成一次昂贵的训练。


生成式人工智能解决了一部分 " 听懂 " 的问题,却还没有彻底解决 " 行动 " 的问题。


机器人的大脑开始苏醒,身体却还没有完全准备好;或者说,大脑和身体仍然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整体。



这一次,还会重复过去的历史吗?

这也是今天人形机器人领域最值得追问的问题:


这一轮浪潮,会不会再次重复过去的历史?


历史上,人形机器人从不缺少令人震撼的时刻,真正缺少的是长期、稳定、低成本地创造价值的能力。


曾经,ASIMO 让全世界相信机器人即将进入家庭;Pepper 一度被商场、银行和酒店争相采用;波士顿动力的每一段视频都能让人惊叹未来已经到来。但最终,它们或是退出舞台,或是停产,或是在漫长的商业化道路上几经易主。


▲ 日本早期人形机器人 ASIMO,2022 年结束公开表演并正式退役


今天,我们再次站在类似的节点上。


不同的是,这一次,机器人不仅拥有了更成熟的身体,也**次拥有了能够理解语言、识别环境和学习任务的智能系统。人工智能与机械工程这两条长期平行的技术路线,终于开始汇合。


但相同的是,演示依然不等于产品。机器人能否连续工作,能否跨场景完成任务,能否把成本降到客户愿意支付的范围,这些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完整答案。


所以,我们无法轻易断言,这一次一定会成功。


但我们也不能再简单地认为,它只是上一轮历史的重复。


为什么要写《人形机器人简史》


这正是我们回顾人形机器人历史的意义。


历史不会直接告诉我们未来的答案,却会帮助我们分辨:这一轮浪潮所拥有的技术和产业条件,究竟与过去有何不同?


我们写作《人形机器人简史》,并不只是为了罗列一台台机器、一个个公司和一次次技术突破。



这种执念如何从神话进入工程,从舞台进入实验室,再从实验室进入工厂和家庭?

人形机器人究竟只是效率工具,还是人类 " 造物主心态 " 的产物?


我们是在创造一种新的劳动力,还是在寻找一种能够承载知识、经验乃至人格的 " 不死之身 "?


人类已经用几千年想象它,又用近百年尝试制造它。


现在,这个被反复想象、反复制造、又反复失败的 " 另一个自己 ",正在重新站起来。


而我们真正需要理解的,不只是它将走向哪里,还有人类为什么始终希望它来到这个世界。


以史为鉴,这便是《人形机器人简史》想要记录和思考的问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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